美国刹不住的贸易逆差，根本原因是什么?

用过去三十五年全球各国经常账户差额的图表展示：顺差国在上、逆差国在下，把美国、中国、俄国、日本和石油输出国单独拎出后，美国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全球贸易逆差，是全世界最能买买买的国家，堪称全球最大甲方。

特朗普多次表示要减小美国贸易逆差，一上任就发动贸易战，对加拿大、墨西哥、中国加征关税，而这三个恰好是美国最大的三个进口国。官方理由是边境安全、毒品和移民问题，但很多人认为这与巨大的贸易逆差有关。

从一九七零年代起，美国贸易逆差持续扩大，这一现象在全球绝无仅有。由此提出本期要回答的问题：美国为何会积累这么大的贸易逆差，又为何只有美国可能积累这么大的逆差，以及贸易逆差是否真的不好。

贸易逆差直观上就是总进口大于总出口。最直觉的解释从两头找：进口太多，是因为东亚、东南亚劳动力成本低，出口国还有补贴甚至倾销嫌疑；出口太少，是因为美国制造业竞争力不足、成本压不下来，竞争不过海外企业。

经济学家会直接说贸易逆差源于储蓄率不足。经公式推导可得：一国贸易差额等于总储蓄减总投资。这里总储蓄指收入减去消费后的剩余，买理财、买股票都算储蓄；总投资则指建厂房、买设备等真正带动生产力的投资。封闭经济没有贸易差额时，总储蓄等于总投资。

储蓄减投资的因果关系其实只是公式推导，相当于问水为什么溢出杯子、答因为水太多，属于同义反复。真正要追问的是：为什么美国这个杯子里的水太多，也就是为什么美国储蓄率不足。

进一步解释认为储蓄低是因为美国人消费太高，国内满足不了买买买的需求只能进口；诺奖得主斯蒂格利茨据此主张特朗普应鼓励少消费多储蓄。另一种说法把矛头指向政府赤字，认为政府少花钱少借债逆差就会降。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并非美国长期逆差的主因。

分析框架里少了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变量——汇率。汇率相当于不同国家内部价格坐标体系之间的转换关系，牵一发动全身，分析贸易问题绕不开它。

用极端假设说明汇率对贸易的影响：若美元一夜贬值百分之五十而商品标价不变，持有非美元的人眼中所有美国货都相当于半价，全球市场会疯抢，美国贸易逆差一夜之间就没了。可见汇率升高则进口增加、出口减少、逆差扩大，汇率下降则相反。

外汇是灵敏的自动调节装置，持续贸易不平衡会通过升值或贬值自动调节贸易水平。无人为干预时，外汇像无形的手维持贸易均衡。

消费高、政府赤字短期内能解释美国逆差，但长期看市场本应自动调节让美元贬值来纠正不平衡，而美国已持续近半个世纪逆差。因此关键是搞清美元自动调节机制为何失灵，这可能是解释美国持续逆差的钥匙。

一个自然的猜测是有人为干预扭曲了外汇调节机制。许多发展中国家为维持贸易和经济稳定而与美元绑定，或由央行积极调控汇率，抑制了自动调节属性，常导致本币被高估、出现贸易逆差。IMF曾统计，两千年初全球约四分之一货币被高估，官方价格比黑市价格高出超过百分之十。

美国也干预过外汇，但方向相反，是想让美元贬值以缓解逆差，即广场协议。八零年代紧缩货币加扩张财政使美元大幅升值，出口受损，尤其受日本汽车和电子产品冲击。里根拉着日本、法国、西德、英国半商量半威胁，让本币升值、美元贬值。八五年后美国贸易逆差明显收缩，得益于美元贬值。

广场协议不等于外汇干预非常成功，干预有很多副作用。单从汇率影响贸易看，它是个好例子。但此后美国很少直接干预外汇市场，即使有量也很小；九五年后贸易逆差反而变本加厉持续扩大。可见美国持续逆差并非政府或央行抬高美元汇率所致，问题核心正逐步逼近。

介绍一国对外的三大账户：经常账户、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合起来构成国际收支。经常账户下最主要的是贸易，所以常被与贸易顺差逆差混用；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则记录金融资产与负债的跨境流动，包括FDI、银行保险公司基金买美股美债以及各国央行购买等。

多数国家的国际收支主要看经常账户即贸易，但美国不同：其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中主要是金融账户，资金流动非常频繁且灵活。因此对美国而言，相对经常账户，金融账户和资本账户才更占主导地位。

把三大账户合起来看，美国的整体收支几乎就是平的，只是金融账户与经常账户一高一低：长期处于经常项目逆差、金融和资本项目顺差的组合模式。意思是大家投资美元，美国再用这些美元到外面买商品。

美国持续半个世纪的贸易逆差，主要原因是全球资本持续流入金融账户，推高美元并造成逆差；美国公司和政府因此获得充足资本，华尔街与互联网公司是受益方。媒体和政客只强调商品逆差像是吃亏，其实更多是经常账户与金融资本账户的失衡。因此只对个别国家或商品实施贸易制裁，短期或能缓解，长期只是重构进口结构，只要资本流入旺盛，逆差就难缓解。

解释大量资金为何经金融账户流向美国：美国经济好、投资机会多只是部分原因，最关键的是美元是世界货币。以奶茶国为例，出口赚得美元后，商家需换本币，央行为避免汇率波动，直接收美元、凭空印本币，形成外汇储备，储备规模反映印钞量。这些储备大多不买金子，而是回流美国买国债、MBS和公司债，如日本上万亿美元储备就转头买美国国债。

承接上一节，指出各国从贸易顺差赚来的钱经央行外汇储备绕一圈，最后大多又投回美元资产，形成资金回流美国的循环。这一循环正是美元世界货币地位带来的结果，也解释了美国贸易逆差为何长期难以消除。

美国贸易逆差开始的时间点恰在退出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美元不再以黄金背书，奠定石油美元，美国可持续扩大负债与信用规模，国际美元循环指数级扩张。由此出现经济越好逆差越大的现象：经济好吸引投资、经常账户顺差大、美元升值、贸易逆差大，硅谷华尔街越发达制造业越受压抑。

引用美联储的话作结论：当美国仅通过印钞或发行债券就能从世界市场购买商品时，就注定持续出现贸易逆差；以美元为主要世界储备货币、以美国政府债券为最受追捧价值储存手段的现行国际货币体系，是美国持续贸易逆差的根本原因。作者强调这并非个人分析，美联储自己已承认，并提醒媒体或政治家常只抓拼图一小块说事。

引出特里芬难题（特里芬悖论）：著名经济学家特里芬早在一九六零年代、还是金本位制时就指出，发行国际货币的国家会不可避免陷入贸易逆差，预言了美国如今长期的贸易逆差。

很多人觉得贸易逆差不好，像把钱让给别人赚、输给别国。但大部分学者并不同意贸易逆差对经济有害，也不能说它好；经济学家爱用的总结是它不一定（it depends）。

贸易逆差是表现、是症状，好坏要看背后原因，如同心跳快：刚跑完一公里或看到心动的人，心跳加速是健康表现；若是心肌炎、心律不齐就得赶紧看。投资需求旺盛、消费需求旺盛的国家常出现逆差，如澳大利亚几十年经常账户逆差，背后是持续吸引海外投资，这种心跳快很正常。

经济过热、消费过旺、借债过多则不同：二零一零年之前欧元区非德国国家集体对德国出现贸易逆差，德国出口赚的钱又投向西班牙、意大利的廉价债券，最终欧债危机全面爆发。当时意大利、西班牙、希腊明显经济过热；德国上心救希腊、意大利，默克尔常拉各国领导人开会，看似大哥风范，实则德国是这些国家最大债主，也是在救自己。

另一种很糟的逆差如斯里兰卡：国家经济面临崩溃，政府借大量外债，货币面临崩盘压力，央行不得不人为抬高汇率，仍陷入严重贸易逆差甚至物资短缺。可见逆差可发生在非常健康的国家，也可发生在经济陷入泥潭的国家，所以经济学家说 it depe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