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世界的72天：巴黎公社为何爆发？又为何失败？【历史调研室71】

一八七零年普法战争中，巴赞元帅的十几万法军主力被围梅斯，拿破仑三世率十万后备军被围色当。法军屡次突围失败，阵亡三千、伤一万四千、被俘两万一千，德军伤亡失踪仅九千，损失比达四比一。在七百门火炮轰击下，拿破仑三世率部投降，史称色当大败，法国上下人心惶惶。

色当大败后巴黎人民推翻君主制、实行共和制，特罗胥将军领导的国防政府上台，人们视其为最后的救星。但特罗胥面对围城的德军一筹莫展，承认自己既无战略想法也无战术想法，几次突围均告失败，巴黎被如铁桶般包围，逐步走向弹尽粮绝，唯一希望是外部驰援。

被围梅斯的巴赞元帅因憎恨共和派政府，不承认特罗胥政府，于十月二十九日率十几万精锐投降，使法国抵抗能力进一步下降，并让德军腾出手来围攻巴黎。共和派首脑甘必大早在十月三日乘热气球离开巴黎，抵达图尔后拉起十万人大军直扑巴黎，成为解救巴黎最后的希望。

巴黎城内外只能靠信鸽和热气球联系，两种方式都极不稳定。十一月二十四日，信使贝齐耶和罗利耶乘热气球送突围日期情报，因夜航与浓雾迷航，竟飞到挪威中部，导致甘必大不知巴黎已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发起突围，两边错过。巴黎守军激战三天白白损失许多士兵，突围失败，德军随后筑起防线隔开援军。

巴黎城防坚固：约九米高的环状城墙连通九十三座城堡，墙后有环状铁路，墙前有宽约三米的护城壕，外围一到四千米处还有十六座配备五十到七十门重炮的堡垒，可互相支援。城内正规军与国民自卫军合计四五十万，德军一时无法攻入，形成僵持。但时间站在德军一边，他们只需围困等待城中资源耗尽。

围城首先冲击粮食供应。特罗胥政府不清楚存粮与人口，误以为巴黎只有约一百五十万人，乐观估计面粉谷物可撑八十天、一个多月后即可解围。他们忽视工人征用食物公平分配的意见，只建立原始的价格管制，补给实际由二十个区长掌握，官僚主导的分配极易引发不公。实际上难民、军队与外国人涌入使人口超过两百万，围城持续四个月，外省援军也被打败。

围城近一个月后政府才开始肉类配给，从每人每天一百克减到三十克。黑市泛滥，物价疯涨，黄油从每磅四法郎涨到三十五法郎。工人日薪不到五法郎，只够买一颗卷心菜，婴儿死亡率剧增。

与饥饿同时袭来的是寒冷，许多穷人当掉衣物换食物，寒冬中只能挨冻。围城使巴黎饮用水多来自未过滤的塞纳河，天花、伤寒病例快速上升，疾病在人口过多、卫生不佳的贫民窟爆发最严重，往往夺走底层百姓的生命。拉布谢雷记录到每晚都有人在头顶房间钉棺材，与资产阶级的奢靡生活形成鲜明对照。

围城期间资产阶级仍享有充足食物，高档餐馆盛宴不断。尽管已令餐馆每客只供一盘肉，仍有人办奢华宴席。资产阶级还囤积食物高价出售发国难财，阶级矛盾加剧。

围城战中表现不利的特罗胥政府下台，梯也尔政府上台，但法国政府的资产阶级性质未变。挨饿受冻四个月的无产阶级尚未打算投降，娇生惯养的资产阶级却先决定向德国投降，害怕自己陷入弹尽粮绝。

为缔结合约，资产阶级政府愿让全法国背上五十亿法郎赔款，并把盛产铁矿、战略重要的阿尔萨斯洛林割让给德国。此举激起巴黎人民不满，数十万人已参加国民自卫军愿为国而战，政府却视这支无产阶级军队为威胁，停掉每人每天一点五法郎津贴。

政府要求汇票持有者四个月内连本带息还清，至少十五万巴黎人立即债务缠身，其中很多是小本经营的小资产阶级；又要求立刻交付欠地主房东的房租，并拍卖公营当铺典当品。据伦敦时报报道，两千三百人典当了床垫，饥肠辘辘的裁缝典当了一千五百把剪刀，这些做法把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都得罪了。

资产阶级政府自知在巴黎不得人心，把议会迁往凡尔赛，上流阶层和有钱人纷纷投奔。这一转移标志着巴黎城内阶级矛盾空前激烈。

一八七一年三月十八日，梯也尔政府派军队抢夺国民自卫军的大炮。这些大炮许多本属无产阶级：雨果发动的群众捐款为约两百门大炮提供资金，国民自卫军还冒死从炮厂转移出约两百门大炮，多数刻有自卫军编号。投降敌国的政府却要夺走它们，巴黎人民怒火被彻底点燃。

巴黎男女老幼自发汇集堵住道路，不让政府军抢夺大炮，令其突围徒劳。勒孔特将军的运炮部队遭阻挡时，士兵停下与民众探讨局势，军官拉朗德在剑上挂手帕表和平。勒孔特三度命令开枪只得到寂静，威胁谁不开枪就杀了谁也无人回应，路易丝·米歇尔回忆有士兵高喊把枪交出来，士兵们听从了。

政府抢夺大炮的阴谋被挫败，勒孔特将军被国民自卫队生擒。无产阶级清楚，若不是政府军士兵良心发现，他们已被开火命令击毙，于是没有饶过勒孔特，直接将其枪决。抢夺大炮事件撕破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最后的一点脸面，政府已用行动表明要夺走无产阶级手中的武器。

无产阶级在资产阶级统治下生活困苦，薪水涨幅远低于生活成本。巴黎四分之一人口属贫困人口。过去三次革命都有巴黎无产阶级流血，果实却被资产阶级独占。恩格斯指出教训是不能依附资产阶级。

巴黎工人得出结论：要独立发动一场革命，建立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无产阶级政权，自己掌握国家权利。一八七一年三月十八日夺炮当天，忍无可忍的巴黎无产阶级站起来，巴黎公社革命爆发，由平民组成的国民自卫军攻占先贤祠、警察署、旺多姆广场等重要地点，人数占压倒性优势，如山呼海啸席卷全城。

几乎一边倒的局势让梯也尔政府畏惧，陆军部部长勒弗洛估计四十万国民自卫军中不超过六千人还忠于政府，梯也尔决定放弃巴黎，带资产阶级政府跑到凡尔赛。仓皇逃跑令政府军抵抗更脆弱，到晚上连被改造成要塞的市政厅也被革命者攻下，钟楼上升起一面耀眼的红旗。

革命胜利后八天，巴黎举行民主选举，利沙加勒记载三月二十六日全城欢天喜地，人们彼此祝贺握手。选出的公社领导人主要是工人和代表工人的知识分子，马克思称公社实质上是工人阶级的政府。机械工朗维耶宣布公社成立，台下二十万人高呼公社万岁，红旗飘扬。

公社成立后巴黎面貌改变，平民可漫步西部富人区，杜伊勒里宫向公众开放，平民女性得以走进皇后寝宫，卢森堡公园、卢浮宫、国家图书馆和杜伊勒里花园都成为人民观光娱乐之地，巴黎第一次真正属于它的人民。

公社把资产阶级政府留下的动产和不动产交由国家管制，这是工人政权的第一个国有化措施；将上百家被逃离企业主遗弃的停工工厂移交工人生产协会恢复生产；取消梯也尔政府强制的还款交租政策，征收空房分给无房者，并由专门机构统一管理粮煤等物资供销，严禁奸商投机。

公社普遍提高无产阶级工资，邮局投递员年薪上调六百法郎；同时严格限制官员薪金，四月二日法令规定各公社机关职员最高薪金为每年六千法郎，与熟练工人最高薪金相等，取消轿式豪华马车，公共食堂每顿不超过一法郎，政府行政支出仅占总支出百分之一点三。

公社尽力开办初等学校，实行免费义务教育，六到十五岁孩子不分民族、性别、家庭和宗教信仰，凭区政府证件均可报名入学；决定教育与宗教分离，撤换担任校长的神职人员，使教师摆脱监控，并提高教师工资、实行男女教师同工同酬。

公社将劳动者工作时间正式定为每天八小时，此前巴黎工人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此后工人每天多出几个小时空闲，可陪伴家人、提升自己或放松娱乐，这短短几个小时几乎赋予了他们人生全部的意义。

公社自身失误埋下祸根：起义只推翻资产阶级政府却未控制它，梯也尔等成员逃往凡尔赛重组力量；公社过于尊重私有财产权，未没收拥有巨额现金的法兰西银行，银行反而持续资助梯也尔政府；权力结构分散、缺乏集中统一政党领导，决策犹豫低效，在外有强敌时极为致命。

外部环境同样绝望且难以改变：此前法国政府已把职业部队送光，精锐尽丧，甘必大组建的外省部队也被俾斯麦麾下德军打垮，对公社而言是天崩开局。坚持抵抗德军的胜算非常渺茫，这些外部因素不能忽视。

公社难以用跨国无产阶级精神争取德国人民：普法战争是法国先宣战，德方自认自卫反击；俾斯麦外交刺激控制得当，使法国宣战缺乏天然正义性。儒勒·法夫尔赴德探查发现无人愿在未满足德意志领土诉求前议和，多数德国民众站在俾斯麦一边支持割地赔款。

发动法国全国民众同样困难：梯也尔政府经全国选举获议会多数，主战派占少数。农民占总人口八成以上，识字率低、信息受地主教会和资产阶级媒体控制，天然保守；德军未进攻南部，农民对德军恨意远不如巴黎人，甘必大失败又使其对战争失去信心，外省经济负担也促使他们倾向结束战争。

俾斯麦的和谈条件精准分化法国：他已击败法国境内几乎所有正规军，却不吞并法国、不建傀儡政府、不限军备，只要阿尔萨斯洛林，该地17世纪才归法国且居民多说德语；赔款五十亿法郎虽多，法国两年多便还清。条件让多数法国人勉强接受，选择隐忍而非拼命。

公社社员无法接受割地：他们想到阿尔萨斯洛林同胞虽说德语却早已认同法国，这份认同在启蒙运动和大革命中锻造，马赛曲即创作于该地区。都德《最后一课》描绘孩子再不能学法语的心碎场景，公社社员不愿向德国屈服，是真正的爱国者，甚至比法国其他地区更爱国。

1871年4月梯也尔政府率十几万政府军进攻巴黎公社，兵力来自俾斯麦移交的十万法军战俘。俾斯麦不直接动手，而让法国人杀法国人，避免激起法国对德抵抗情绪；德军还封锁巴黎食物补给、截断公社转移路线，公社得不到法国其他地区援助。社员军民一体拼死抵抗，有妇女在战火中救助伤员、临死托孤，食物匮乏只能吃马肉。

5月21日巴黎城破，政府军攻入城区，巴黎人民仍不放弃，用石头、砖木、铁板和沙袋构筑五百三十二个街垒顽强抵挡。公社领袖身先士卒接连倒下：东布罗夫斯基腹部中弹当场牺牲，利沙加勒重伤后截肢，拉乌尔·里戈被捕时高喊公社万岁后被枪杀于阴沟，德莱克吕兹给姐姐写下绝笔信后系红绶带战死。一个多月战斗后政府军获胜。

政府军胜利后对公社成员展开大屠杀，五月流血周开始。任何中尉都可随意下令枪决犯人，政府军以右肩变色、穿军靴等标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公墓、公园、军营、火车站都成枪决场所，塞纳河现血痕，运尸马车昼夜不停。

至今无法确定多少巴黎无产阶级死于屠杀，只能从间接数据推测：对比1872年与1866年巴黎人口普查，工人数量锐减，两万四千名鞋匠少了一万二千人，三万裁缝少一万人，两万木匠少六千人，八千五百铜匠少一千五百人。他们中许多人死于那个赤潮翻涌的时代，献身于心目中的理想。

巴黎公社1871年毁灭，但精神激励后人。马克思预言公社的原则永存、消灭不了，在工人阶级解放前将一再表现出来。四十三年后，列宁受公社经验启示，提出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革命战争，成功发动革命，建立远比公社长寿的无产阶级政权。

1924年2月5日，周恩来、聂荣臻等人来到巴黎公社社员墙前，这里曾是许多公社社员被枪决牺牲、热血洒落之地。他们当时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这堵墙边立下一辈子信仰、坚持、捍卫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誓言。

毁灭巴黎公社的俾斯麦也对公社心存忌惮，承认公社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彻夜不眠。巴黎公社的斗争以及德国工人的斗争，最终促使俾斯麦让步，建立起工伤事故保险和养老保险体系，以改善工人待遇、缓和与工人的矛盾。

巴黎公社的遗产凝聚在一首歌中，由公社幸存者、经历战斗的法国诗人欧仁·鲍狄埃在小阁楼里创作，他把失败后的理想、激情与悲愤都融入其中。这首歌后来传遍五洲四海，无论在西班牙国际纵队营地还是越南丛林电台都能听到，它告诉全世界饥寒交迫的奴隶和受苦受难的人站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结尾总结本期主要内容，并预告后续：想了解更多普法战争故事可看俾斯麦系列，该系列详述俾斯麦如何策划陷阱、引诱法国先宣战、确保德国打赢；4月8日发布的俾斯麦第三期将讲述普法战争后俾斯麦如何应对渴望复仇的法国人。俾斯麦系列为充电专属人物系列，观众可购买或先试看再决定。